大舅七十二岁了,抽点烟被女儿指着鼻子骂,没过几天大舅却突然走了第一章 烟李建国蹲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背对着客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缩了缩脖子,从兜里摸出那包压得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大舅七十二岁了,抽点烟被女儿指着鼻子「骂没过」几天大舅却突然走了

大舅七十二岁了,抽点烟被女儿指着鼻子骂,没过几天大舅却突然走了

第一章 烟

李建国蹲在阳台的小马扎上,背对着客厅,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十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他缩了缩脖子,从兜里摸出那包压得皱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他习惯性地用手拢住,凑上去点着了,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顺着窗缝往外飘。他眯起眼睛看着楼下小区里遛弯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心里头那点烦躁才稍微压下去一些。

这口烟还没咽利索,身后就炸开了一声喊。

“爸!你又抽烟!”

李建国手一抖,烟灰掉了一裤子。他赶紧把烟往窗缝外头递了递,扭过头去,看见女儿李晓梅腾腾腾地从客厅冲过来,脚上趿拉着拖鞋,踩得地板咚咚响,那架势像是要把楼板踩穿。

李晓梅一把推开阳台的推拉门,冷风呼地灌进来,李建国被激得打了个哆嗦。女儿伸手就把他手里的烟夺了过去,直接摁在窗台上捻灭了,火星子溅了两下就没了。那支烟才抽了三口。

“你都七十二了,肺癌的发病率多高你知道吗?我同事她爸,六十八,抽烟抽到肺癌晚期,从查出病到走就三个月,三个月!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你见过吗?”李晓梅把捻灭的半截烟往窗台上一拍,声音又尖又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身体本来就不好,血压高,血脂稠,心脏还有毛病,你抽什么烟啊?”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慢慢从小马扎上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比女儿矮了半个头,仰着脸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闷闷地吐出两个字:“知道。”

“知道知道,你每次都说知道,你哪次改了?”李晓梅眼眶红了,声音更大了,“妈走了以后你就不拿自己当回事了是吧?你要是也出点什么事,你让我怎么办?你让乐乐怎么办?”

李建国听到老伴和孙子的名字,眼神暗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那截被捻烂的烟,烟丝从断裂处露出来,散了一小摊。风一吹,那些细碎的烟丝飘起来,落在了他满是老年斑的手背上。他把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就是闲着没事……”他小声嘟囔。

“闲着没事你去公园走走啊,找老张头下下棋,去老年活动中心打打牌,干什么不行非得抽烟?”李晓梅越说越激动,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李建国面前,“爸,我跟你说,你要是再生病住院,我真的管不了了。你看你这几年住了几次院了?前年心脏病,去年肺感染,今年年初又查出高血压,你知道我每次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时候手都在抖吗?”

李建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他没再说话,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烟灰用脚蹭了蹭,又去捡窗台上那截烟头,打算扔进垃圾桶。

李晓梅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头突然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但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行了行了别弄了,待会儿我擦。爸,我不是想骂你,我是怕。我就剩你一个了,你懂不懂?”

李建国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点了下头,声音很轻:“懂。”

客厅那头传来开门的声音,女婿周明辉提着公文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背书包的乐乐。周明辉一进门就察觉到了空气里的不对劲,丈人和妻子站在阳台门口,一个低着头,一个红着眼眶。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看了看两个人,问:“怎么了这是?”

李晓梅没吭声,转身进了厨房。李建国冲女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没事没事,明辉回来了。”

乐乐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过来抱住李建国的腰:“姥爷!我饿了!”

李建国摸了摸孙子的脑袋,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好好好,你妈做饭呢,一会儿就吃饭。”

周明辉没再多问,他大概也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家里类似的场景上演过太多次了,每次都是同一个原因,每次都是同一个结局。他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说了句“爸你坐着歇会儿吧”,就进厨房帮妻子去了。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乐乐靠在他身边玩平板电脑。他看着电视里放的新闻联播,却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茶几上放着一个小铁盒,那是他藏烟的地方,刚才被女儿发现了,里面的几根烟全被没收了,铁盒也被扔进了厨房的抽屉里。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裤兜里,那包红塔山还在,他摸了摸,还剩大半包。刚才女儿只是夺了他手里的那一根,没搜他的身。他把烟往兜底塞了塞,像是藏什么宝贝似的。

吃饭的时候,李晓梅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也没再提抽烟的事。周明辉夹了些菜放到李建国的碗里,聊了聊单位的事情活跃气氛,乐乐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谁和谁打架了、老师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裙子。李建国吃得很慢,米饭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犹豫很久,最后只夹了点青菜。

李晓梅看见了,又夹了块红烧肉放到他碗里:“爸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

李建国嗯了一声,把那块肉吃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坐在床沿上,从兜里摸出那包红塔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的味道干燥又辛辣,他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

他二十岁开始抽烟,那时候在生产队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歇工的时候跟工友们坐在田埂上,你一根我一根,抽着劣质的烟叶子卷的烟,说些没营养的荤话,笑一阵骂一阵,浑身的疲劳好像也跟着烟雾散出去了。

后来娶了媳妇,媳妇嫌他抽烟嘴臭,他就戒了一阵。可日子艰难,他在厂里三班倒,大半夜困得眼皮打架,只能靠抽烟提神,就又捡起来了。再后来有了晓梅,孩子小的时候他怕熏着孩子,都是躲到楼道里抽。媳妇骂了他大半辈子,他也没戒掉。

十年前媳妇走了,他坐在殡仪馆外面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嘴发苦舌头麻,抽到嗓子眼冒火,抽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那时候他就想,这辈子可能就放不下这个了。

手机突然响了一下,是晓梅发来的微信,他知道女儿就在隔壁房间,却还是在手机上跟他说。他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上的字:“爸,我刚才态度不好,对不起。但是你一定要戒烟,你答应我行不行?”

李建国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那条消息发了很久的呆。屏幕的光照亮了他满是皱纹的脸,他慢慢地用食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个字:“行,爸知道了。”

发完之后,他把那包红塔山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想了一会儿,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塞到了一件冬天的大衣口袋里。他没有扔。

第二天一早,李晓梅六点半就起来了,给乐乐做早饭、收拾书包、催他刷牙洗脸。周明辉七点钟出门上班,临走前跟李建国说了一声:“爸,今天天气好,你出去转转。”

李建国坐在沙发上嗯了一声,手里捧着个茶杯,里面泡着茶。李晓梅送完乐乐上学回来,看见父亲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

“爸,我上午要去趟单位,中午回来给你做饭。”她一边换鞋一边说,“你要是饿了冰箱里有包子,微波炉热一下就行。”

“不用管我,你去忙你的。”李建国冲她摆了摆手。

李晓梅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站在李建国面前,语气比昨天软了很多:“爸,你真的把烟戒了吧,算我求你了。你身体真的不能再抽了。”

李建国抬起眼皮看了女儿一眼,点了点头:“戒,戒。”

李晓梅叹了口气,她知道父亲答应得越快,越是敷衍她。但她也没办法,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她说了句“那我走了”,拉开门出去了。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李建国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慢慢地起身,走到阳台上去。今天的天气确实很好,阳光照在小区的绿化带上,亮堂堂的。楼下有几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老头在打太极,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

他看了一会儿,回身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那件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包红塔山。他抽出一根,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半截,只把烟叼在嘴上,没有点。他就那么叼着没有点着的烟,坐在床沿上,望着窗外发呆。

他其实知道女儿是为他好。每次住院的时候,晓梅白天上班晚上陪床,熬得眼窝都陷下去了。去年那次肺感染,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女儿坐在陪护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攥着他的病历本。那瞬间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觉得自己拖累了女儿。可是有些东西他就是戒不掉,或者说,他也没那么想戒。

他今年七十二了,活到这个岁数,身边的老伙计已经走了好几个。老张头上个月查出肝癌,从发病到走就二十来天,他去看的时候人已经瘦脱相了,握着老张头的手,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被人从里头剜走了一块。回来以后他就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谁知道哪天就走了呢。

他把嘴里那根没点着的烟拿下来,放在鼻子底下使劲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中午李晓梅回来做了饭,吃完又赶去单位了。下午李建国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四点了。他起来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揣上那包烟出了门。

他去了小区后面的那条小巷子。巷子尽头有一排修自行车的、配钥匙的、卖水果的小摊,中间夹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门口摆着几个煤炉和一堆蜂窝煤。杂货铺的老板姓孙,是个六十来岁的胖老头,跟李建国认识十几年了。

孙老头正坐在门口听收音机,看见李建国来了,笑呵呵地打招呼:“哟,老李,好几天没见你了。”

李建国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烟,递给孙老头一根。孙老头接过来,自己掏打火机点上了,吸了一口,问:“你不是说你闺女不让你抽了吗?”

“她在上班。”李建国也点上了,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肩膀都松了下来,“出来抽一根,透透气。”

孙老头笑了:“你们家晓梅管你是管得严。”

“严点好。”李建国弹了弹烟灰,“她是为我好。”

两个人坐在杂货铺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太阳慢慢地往西边挪,巷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李建国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抽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晓梅”两个字。他赶紧把烟掐灭,冲孙老头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接起电话。

“爸,你去哪了?家里怎么没人?”

“我在楼下遛弯呢,跟老孙下棋。”李建国撒了个谎。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李晓梅的声音变得有些发紧:“跟老孙下棋?爸,你张嘴我听听。”

李建国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女儿是什么意思。

“爸,你张嘴,我闻不着,你哈一口气我听听。”李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咬着后槽牙说的,“你是不是在抽烟?”

李建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不知道女儿是怎么猜到的,但他不敢再撒谎了。他沉默了几秒钟,电话那头李晓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我就知道!你又在抽烟是不是?你又去老孙那儿抽烟了是不是?”

“晓梅,我……”

“你回来!马上回来!”李晓梅几乎是吼出来的,“爸,你真是……你气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电话挂断了。李建国愣愣地看着手机屏幕,脸色发白。孙老头在旁边把他们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建国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咔吧响了一声。他把那包红塔山掏出来,看了看,塞回兜里,冲孙老头挤出一个笑容:“那我先回去了。”

“哎,老李。”孙老头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说,“晓梅也是担心你,你……少抽点,别跟她犟。”

李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佝偻着背往回走。他的步子很慢,脚上的布鞋磨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巷子里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煤炉的味道,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他走到楼下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李晓梅站在单元门口,双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那眼神让他想起他小时候犯错被他爹拿扫帚打的时候。

李建国慢慢地走过去,步子越来越小,在离女儿还有三四米的地方站住了。

“过来。”李晓梅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李建国往前挪了两步。

“拿出来。”李晓梅伸出手。

李建国没动。他站在那里,像是犯了错的小学生被老师罚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嘴唇紧紧地抿着。

“爸,我让你拿出来!”李晓梅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引得路过的邻居都看了过来。李建国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他低下头,从兜里掏出那包红塔山,递了过去。

李晓梅一把夺过来,看了看,里面还剩大半包。她又把手伸出来:“打火机。”

李建国又把打火机掏出来,放到女儿手里。

李晓梅把那包烟和打火机一起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起头看着李建国,眼眶是红的,嘴唇在发抖。

“爸,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要戒的。”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李建国站在那里,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晓梅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说什么。她转过身,把那包烟和打火机狠狠地扔进了单元门口的垃圾桶里,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李建国站在楼下,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秋风把他的花白头发吹乱了,几根银丝贴在额头上。他慢慢地走到垃圾桶旁边,往里看了一眼,那包红塔山静静地躺在香蕉皮和废纸团中间。

他没有去捡。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进了楼道,一步一步地往三楼爬。每爬一层,他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膝盖骨咔吧咔吧地响着,像是在替他说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回到家里,李晓梅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就那么坐着。厨房里没有开火,餐桌上还是中午吃剩的菜。李建国换了拖鞋,慢慢地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李晓梅突然开口了:“爸,你是不是觉得我管你管得太多了?”

李建国赶紧摇头:“没有没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抽烟?”李晓梅转过头来看着他,眼里的泪光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你告诉我一个理由,一个我必须接受的理由。”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互相搓着,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烟渍,黄黄的。他想了半天,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习惯了。”

“习惯了?”李晓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爸,你就是因为习惯了,所以我跟你说的话都不重要了是吗?我每次签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你看见了吗?”

李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手,但李晓梅把手抽了回去。

“你知道妈走了以后我最怕什么吗?”李晓梅哭着说,“我最怕接医院的电话,最怕半夜手机响,最怕看到你的名字出现在来电显示上。我怕你出事,我怕你生病,我怕……”

她说不下去了,用手捂住脸,肩膀一抖一抖地哭了起来。

李建国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去拉女儿的手,而是把手悬在半空中,半天没落下来。他坐在那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真的错了。不是因为抽烟错了,而是因为让女儿哭了。

“晓梅。”他的声音又干又涩,“爸以后不抽了,真的不抽了。”

李晓梅放下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有期待,但更多的是不信任。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李建国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坚定得连他自己都差点信了。

那天晚上,李晓梅还是起来做了饭,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吃饭的时候,气氛沉闷得像是能拧出水来。周明辉看看丈人又看看妻子,试图说几句轻松的话,但谁也接不住。乐乐倒是说了几个学校的笑话,但大人们的笑声都太干了,干到孩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乖乖地闭了嘴低头扒饭。

吃完饭,李建国洗了碗,又擦了一遍灶台。他做这些的时候李晓梅没有拦他,以往她会说“爸你别动了去歇着吧”,今天她什么都没说。她在生气。

李建国把厨房收拾干净,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关上房门,坐在床边,打开了电视但调成了静音。画面上一群人在演小品,张着嘴笑得前仰后合,但一点声音都没有,看起来格外荒诞。

他坐了很久,直到外面完全安静下来,乐乐睡了,晓梅和明辉的房间也关了灯。他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走进卫生间,锁上门,把水龙头打开。

他蹲下来,从洗手池下面的柜子里,在最里面最深处,摸出了一包没拆封的红塔山。那是他几个月前藏的,藏在洁厕灵的后面,他赌女儿不会翻到这里来。

他的手指颤抖着拆开塑料包装,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从浴袍口袋里摸出一个备用打火机。他坐在马桶盖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点上了烟。

火光在黑暗的卫生间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只留下一点红色的火星在燃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顺着窗缝飘进外面的夜色里。

他把烟夹在手指间,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青筋和老年斑的手。这双手当年在生产队扛过麻袋、在工厂开过机床、给女儿扎过辫子、给老伴擦过脸。现在这双手老了,没力气了,拿筷子都开始微微发抖,但夹烟还是稳的。

他在那个狭小的、充满洁厕灵味道的卫生间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了三根烟。抽完之后他把烟头冲进马桶,又挤了点洗手液反复搓手,再用毛巾把卫生间里的烟味扇出去。做完这一切,他才悄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那张单人床上。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看见自己嘴里泛黄的牙齿和舌苔上厚厚的白垢。他凑近镜子,张大了嘴往里看,喉咙深处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也没太在意。老年人嘛,身上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毛病。

他把牙刷干净了,又漱了好几遍口,确定嘴里没有烟味了,才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李晓梅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看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晚上好了一些。她把一碗粥端到餐桌上,说:“爸,吃饭了。”

李建国坐过去,端起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甜甜的,是他喜欢的味道。

“晓梅。”他放下碗,看着女儿的眼睛,“爸昨天想了一晚上,以后真的不抽了。”

李晓梅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心疼,有不确定。

“你信爸一回。”李建国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爸说话算话。”

李晓梅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把一碟咸菜往他那边推了推:“先吃饭吧。”

李建国低下头继续喝粥,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把那双浑浊的老眼熏得有些发潮。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潮气逼回去了。

那之后的几天,李建国确实没有再抽烟。他把家里所有藏烟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把找到的两包烟和三个打火机全部交给了李晓梅。他每天上午去公园溜达,下午在家看看电视,偶尔去老年活动中心跟人下下棋,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的。

李晓梅看着父亲的变化,心里的气也慢慢消了。有一天晚上她下班回来,给李建国买了一双新棉鞋,厚厚的底子,软软的里子,冬天快来了。李建国试了试,说大小正好,在客厅里走了两圈,脸上的笑容像是小时候吃到糖的乐乐。

那几天家里的气氛很好,周明辉说老丈人气色好了不少,李晓梅也觉得父亲走路比之前有劲儿了。她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这次一定要帮父亲彻底把烟戒掉。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有一种东西叫做惯性,有一种状态叫做习惯。一个人活了七十多年,有些东西已经长在了骨头里,融进了血液里,不是说戒就能戒的。就像一条老河,你可以在上游筑坝拦水,但渗漏总是防不住的。

李建国烟瘾犯的时候,就嚼口香糖、嗑瓜子、咬指甲,但这些都压不住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痒。那种痒不是皮肉的痒,是心里的痒,是血液里缺了某种东西之后产生的空洞感,抓不着挠不到,整个人变得焦躁、易怒、坐立不安。

李晓梅把这些当成戒断反应的正常过程,她鼓励父亲坚持住,还特意去网上查了不少戒烟的方法,买了戒烟贴和戒烟糖。李建国当着她的面把戒烟贴贴上,转脸又觉得那玩意儿贴在身上又痒又难受,偷偷揭掉了。

第五天的晚上,李建国失眠了。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到去世的老伴,一会儿想到小时候的晓梅,一会儿想到自己可能活不了几年了。烟瘾在他身体里翻涌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撞得他整个人都快要散架了。

他坐起来,又躺下,再坐起来,再躺下。终于,他忍不住了。

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摸黑打开房门,穿过客厅,打开了防盗门。凌晨两点的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昏黄的灯光照着他那张写满挣扎的脸。

他下楼了。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就在小区门口,他走进去,在货架上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红塔山,又拿了一个打火机。收银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一个瘦巴巴的老头凌晨两点来买烟,挺奇怪的。但她没多问,扫了码收了钱,就把东西递给了他。

李建国攥着那包烟走出便利店,站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哆嗦着手拆开包装,抽出一根点上。

当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的时候,他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闭上了眼睛。浑身的焦躁在这一刻平复了下来,那只困兽不再撞了,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路灯的光束里消散,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满足,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羞愧。

他欺骗了女儿。戒烟第五天,他就失败了。但那种失败感很快就被尼古丁带来的舒适感淹没了,他站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了四根,把时间消磨到了凌晨三点多,才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藏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轻手轻脚地回到了家。

从那天开始,李建国又恢复了偷偷抽烟的日子,但他比以前更加小心。他只在外出的时候抽,每次抽完都会嚼一片口香糖,回家之前还要在外面待够半小时散味。他把烟藏在楼道里自己家门口的鞋柜后面,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空隙,刚好能塞下一包烟。

他像一个老练的小偷一样,把每一天的生活切割成两半——一半是女儿面前乖顺听话的老父亲,一半是躲在楼道角落里偷偷抽烟的倔老头。

而李晓梅对此毫不知情。她看着父亲一天天好起来的气色和越来越规律的生活作息,以为戒烟真的成功了,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骄傲。她甚至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老爸成功戒烟第五天、第十天、半个月,亲戚们纷纷点赞,都说李建国好福气,有个这么孝顺的女儿。

李建国看到那些消息的时候,脸上的笑是挂得住的,但眼底深处那点心虚,没人看见。

第二章 目光

那场冲突发生在一个星期二的下午。

之前的三天,李建国的日子过得还算太平。他每天照常出门溜达,去老孙的杂货铺门口坐一坐,抽两根烟聊聊天,然后嚼着口香糖回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甚至在心里暗暗得意,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能满足自己那点癖好,又不惹女儿生气。

但他忘了,这世上的事情,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

那天下午两点多,李晓梅提前从单位回来了。本来她是下午四点半下班的,但单位搞活动提前结束了,她就想着早点回家,顺路去菜市场买点排骨,晚上给老爸炖排骨汤补补身体。她还特意绕到药店买了一盒进口的戒烟贴,比之前那款贵了三倍,说是副作用小效果更好。

她提着排骨和戒烟贴走到小区楼下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她想了想,打算去后巷的杂货铺买瓶酱油,孙老头那边卖的酱油比超市的香,是她从小吃到大的那个老牌子。

后巷还是那条后巷,修车的、配钥匙的、卖水果的都在。午后两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巷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一层懒洋洋的暖黄色。几只野猫趴在墙根下打盹,卖水果的小贩靠在三轮车上刷手机,整条巷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李晓梅拐过巷口的弯,远远地就看见了孙老头的杂货铺。那几排蜂窝煤和煤炉还摆在门口,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沙哑的嗓子在说隋唐演义。然后她看见了竹椅上坐着的那个人。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灰扑扑的夹克衫,微微佝偻的脊背,花白的后脑勺,耳廓的形状,甚至他歪着身子坐的那个姿势——那是她看了四十二年的背影,从她记事起就在看,一直看到现在。那个背影年轻的时候是笔直的,宽阔的,能扛起一袋大米一口气上五楼。后来慢慢地弯了,窄了,缩成了一小团,像一块被时间揉皱的布。

而现在,那个背影正靠在竹椅上,右手举到嘴边,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根燃烧的香烟。

烟雾从他的头顶升起来,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然后被风吹散了。

李晓梅站在那里,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一把攥住了,攥得死死的,喘不上气来。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塑料袋的提手勒进了掌心,但她一点都没觉得疼。那盒进口戒烟贴的棱角硌在她的指关节上,硬邦邦的,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盯着父亲的背影,看着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有一部分从鼻孔里喷出来,然后他把烟灰弹在地上,侧过头跟旁边的孙老头说了句什么。孙老头哈哈笑了两声,声音顺着巷子传过来,模糊不清的。

李建国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肩膀一抖一抖的,整个人的状态是放松的、舒展的、舒适的。那种舒适和他被女儿骂的时候那种缩成一团的样子判若两人。此刻的他,像是一个卸下了所有伪装的人,终于不用再扮演那个听话的老父亲了。

李晓梅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她感觉自己的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中间划开了,里面流出来的不光是生气,还有失望、委屈、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但很快,愤怒就压过了一切。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堵在嗓子眼的气咽了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着杂货铺走了过去。她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布鞋的鞋底拍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孙老头先看见了她。他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张了张嘴,伸手捅了捅李建国的胳膊。李建国正低头看手机上的时间,被老孙一捅,抬起头来问:“咋了?”然后他顺着孙老头的目光转过头,看见了自己的女儿。

他的手一哆嗦,那根夹在指间的烟差点掉在地上。他下意识地想把烟藏到身后去,但动作做到一半就僵住了——他知道来不及了,女儿已经什么都看见了。

李晓梅站在他面前,不到两米远的地方。她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那天在单元门口那种铁青的愤怒,而是一种更平静的、更冷的东西。她的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就那么蓄在眼眶里,亮晶晶的,晃得李建国不敢直视。

“爸。”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在那层平静的底下,“你在干什么?”

李建国的嘴巴张了张,手里的烟还在燃着,一缕细细的烟雾从他的指缝里升起来,消散在空中。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但就是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自己没什么好说的了,被抓了个正着,所有的借口在这一刻都显得荒唐可笑。

“我问你话呢,你在干什么?”李晓梅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音量提高了一点点,那一点点就足够让周围几个摊贩都扭过头来看。

李建国的脸涨得通红,一路红到了脖子根。他慢慢地把那根烟从嘴边拿开,手指抖得厉害,烟灰扑簌簌地往下掉。他想把烟掐灭,但手边没有烟灰缸,他慌乱地四处看了一下,最后把烟头摁在了自己鞋底上,火星子溅到地上,闪了两下就灭了。

“晓梅,我……”他终于发出了声音,但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

“你不是答应我了吗?”李晓梅的声音开始发抖了,那层平静的外壳出现了裂缝,底下汹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地往外渗,“你说你说话算话的,你让我信你一回的。你说爸以后真的不抽了,说的时候还看着我的眼睛,你还记得吗?”

李建国低下了头。他的后脑勺对着女儿,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他的肩膀缩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像是要缩进那件灰扑扑的夹克里去。

“我信你了。”李晓梅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砸在地上的浮土里,溅起小小的灰尘,“我真的信你了。我还在家族群里说你戒烟成功了,所有人都夸你有毅力,都夸我孝顺。我买了最好的戒烟贴,给你炖排骨汤,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抬手捂住了嘴。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那盒戒烟贴从袋口滑了出来,掉在地上,啪嗒一声,落在李建国的脚边。

李建国低头看着那盒戒烟贴,上面印着一行英文字母,他看不太懂。但他认得价格标签,一百八十八,女儿买给他的。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孙老头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晓梅啊,别生气别生气,你爸他也没抽多少,就是出来坐坐,顺带着……”

“孙叔您别替他说话。”李晓梅打断了孙老头,声音突然变得又尖又利,“您知道他什么身体吗?高血压、心脏病、肺功能下降,去年住院的时候大夫跟我说他的肺已经像七八十岁的老慢支病人了,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您知道他要是再抽烟会是什么后果吗?”

孙老头讪讪地闭了嘴,退了一步,看了看李建国,又看了看李晓梅,叹了口气,转身进了杂货铺里。

李建国慢慢地站起来,膝盖骨咔吧响了一声。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里行走,每一个关节都沉重得抬不起来。他站直了,但还是比女儿矮半个头。他抬头看了李晓梅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挤出了一句话。

“爸没出息。”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爸对不起你。”

李晓梅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不想要对不起,她从来都不想要对不起。她想要的是父亲好好活着,想要的是每天回家能看到他在客厅里坐着,想要的是乐乐长大了还能记得姥爷的样子。她要的不是道歉,她要的是改变,但父亲每次给她的都只有道歉。

“你能不能告诉我,”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到底要我怎么样你才能把这烟戒掉?是不是要我跪下来求你?是不是要我二十四小时跟着你?是不是要你哪天真躺在医院里插满管子了才甘心?”

李建国的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女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但他就是戒不掉。他也恨自己没出息,恨自己管不住这双手,恨自己一次次让女儿失望。但烟瘾上来的时候,这些恨全都靠边站了,脑子里只剩下一件事——抽一根。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卖水果的小贩不刷手机了,修车的不敲轮胎了,配钥匙的不锉钥匙了。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着这对父女的对话,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麻木。

李晓梅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但她不在乎。她此刻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她再也受不了了。这么多年的担心、焦虑、恐惧、愤怒,全都堵在了她的胸口,如果再不发泄出来,她觉得自己要炸开了。

“从妈走了以后到现在十年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在倾泻一个蓄满了十年的水库,“十年了爸,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每次你住院我都怕得睡不着觉,每次半夜电话响我都以为是你出事了,每次看到医院的来电显示我心跳得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上班的时候偷偷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吗?”

李建国的脸上有两行浑浊的泪水淌了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流,挂在下巴上,晶莹剔颖的。他的肩膀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像一片挂在枝头的枯叶。

“可是你呢?”李晓梅伸手指着他,那根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你答应过我多少次了?每一次你都看着我眼睛说你要戒,每一次我都信了,可是每一次你都在骗我!你知道被自己最亲的人一次次骗是什么感觉吗?骗到你都不知道该不该再相信他了,你知道吗?!”

她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着,尖锐、凄厉,像一把生锈的刀在玻璃上来回刮。那只趴在墙根下打盹的野猫被惊醒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蹿进了旁边的下水道里。

李建国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了杂货铺的卷帘门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的脸从红色变成了灰白色,嘴唇上的血色全褪尽了,哆嗦着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

“晓梅……”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声音破碎得不像话。

“别叫我!”李晓梅猛地甩了一下手,眼泪横飞,“我问你,你是不是打算抽到死?你是不是觉得你死了我就解脱了?你要是这么想的你告诉我,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了,你爱抽多少抽多少,爱怎么糟践自己就怎么糟践!你要是哪天……”她哽了一下,声音从凄厉变成了一种近乎哀求的低喃,“你要是哪天真的没了,我也就省心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住了。

巷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阳光还是那么暖黄暖黄地照着,风还是轻轻地吹着,但所有人都觉得有一阵寒意从脚底蹿了上来。

李建国的眼睛瞪大了。他看着女儿的脸,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出现了一种李晓梅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难过,而是一种类似于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东西。就像一个人好好地站在那里,突然被一颗子弹打中了胸口,还没来得及感觉疼,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伤口,不相信那个洞是真的。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盒戒烟贴。一百八十八块钱的戒烟贴,包装精美,上面全是洋文。他一脚踩上去的时候都没有发觉,现在低头一看,那盒子上留着他半个鞋印,灰扑扑的,刺眼得很。

他慢慢地弯下腰,把盒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他的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擦完之后,他把盒子塞进自己夹克衫的口袋里,那个口袋鼓起来一块,和他瘦削的身形很不相称。

“回家吧。”他抬起头,看着女儿,用一种平静到近乎空白的语气说,“别在这里说,回家说。”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看任何人,转过身,朝着巷子口走去。他的背影比来的时候更弯了,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拖,布鞋的鞋底磨在地上沙沙地响。

李晓梅站在原地,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远。她的眼泪还在流,但那股冲动已经发泄完了,剩下的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她机械地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里面的排骨还新鲜着,渗出来的血水把袋子底部染红了一小片。

她提着那袋排骨,跟在父亲身后,隔着七八米的距离,像一个押送犯人的狱警。巷子里的目光跟随着他们父女俩,直到他们拐出巷口,消失在小区的大门里。

孙老头从杂货铺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摇了摇头。收音机里的评书还在响,单田芳正说到程咬金三板斧定瓦岗,那沙哑的嗓音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着,莫名的悲壮。

回家的路上,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小区里的几个老人看见了他们,想打招呼,但目光碰到李晓梅那张泪痕未干的脸和李建国那副灰败的神情,都识趣地闭了嘴。

上楼梯的时候,李建国走得很慢。三楼,平时他中间要歇一次,这次他没有歇,咬着牙一口气爬到了家门口。他站在门前喘着粗气,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的颜色灰白灰白的,像是涂了一层霜。

李晓梅走上来,没看他,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打开的那一刻,家里的味道扑面而来——早上喝的豆浆还残留着豆腥味,阳台上的绿植散发着泥土的潮气,乐乐的玩具散落在客厅的地板上,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平时一模一样。但李建国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他住了快二十年的家,突然觉得它很陌生。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他的手还在抖,他攥了攥拳头,发现根本攥不紧,手指的力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李晓梅把排骨放进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出来坐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她没有坐到沙发上,而是选了一个和李建国保持距离的位置。厨房的玻璃推拉门半开着,排骨的血腥味从里面飘出来,和客厅里的空气混在一起,让人胃里不太舒服。

夕阳从阳台的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了一片橙色。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楼上小孩跑来跑去的脚步声。

李建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抖得像风中的枯枝,指甲缝里的烟渍还是黄的,无名指上戴着一个老旧的银戒指,是当年结婚的时候老伴给他买的,戴了四十多年,已经有些变形了。他用右手转了转那个戒指,戒指在指关节处卡了一下,他的指关节已经比年轻时候粗了不少。

“晓梅。”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在巷子里的时候平静了一些,但那种平静是空洞的,像是一口枯井,“爸想跟你说几句话。”

李晓梅没有应声,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个小铁盒上,那是父亲以前装烟的铁盒,前几天被她没收之后就一直放在那里没动过。

“你妈走了以后,”李建国慢慢地说,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咀嚼过了才吐出来的,“家里就剩咱爷俩了。那时候你还没结婚,乐乐还没出生,咱爷俩住在这个屋子里,你上班,我在家做饭等你回来。那段时间,说实话,是爸这辈子最难受的一段时间。”

他停了一下,嗓子哽了哽,又接着说下去。

“我天天坐在家里,哪儿也不想去,什么事也不想干。电视从早开到晚,放的啥我也不知道。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一坐就是一下午,等回过神来天都黑了。那段时间我抽烟抽得最凶,一天两包,有时候三包。我知道对身体不好,但我就是停不下来,因为我只要一停下来,就会想你妈,想得心窝子疼。”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但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被逼了回去。

“后来你结了婚,生了乐乐,明辉也孝顺,你们把我接过来一起住。说实话,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老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但那个动作太僵硬了,根本算不上一个笑容,“我知道你对我好,你给我的钱比你给自己花的都多,给我买的衣服比你自己穿的都贵。你让我戒烟,我知道你是怕我死。”

他说出那个“死”字的时候,李晓梅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可是晓梅,”李建国抬起头,看着女儿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盛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爸今年七十二了。七十二了。你妈走的时候才六十。老张头比我大一岁,上个月走了,从查出病到火化就二十来天。我身边的这些老伙计,一年比一年少,到今年为止,我还能打电话约出来喝酒的就剩两个了。”

他伸出手,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像是在按压一股涌上来的什么东西。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想气你,也不是想为自己抽烟找借口。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于我这个岁数的人来说,有些东西,真的没那么重要了。”

李晓梅猛地扭过头来看着他,眼里的泪光还没干,但目光里多了一层锋利的东西:“所以你觉得你的命也不重要了是吗?”

李建国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觉得你活够了是吗?”李晓梅的声音又尖锐起来,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沙发上的父亲,“你觉得你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无所谓了是吗?你觉得妈要是还在,她会让你这么糟践自己吗?”

“别提你妈。”李建国的声音突然硬了一下,但也只硬了那么一下,随即又软了下来,“晓梅,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你能不能别管我管得那么紧?你让我每天出来透透气,抽两根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爸跟你保证,不多抽,就一天三五根,行不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恳求,像是一个孩子向大人讨要一颗糖。他的眼睛看着女儿,眼白泛黄,瞳孔浑浊,但里面残存的那一点亮光,是一丝微弱的、几乎是卑微的期待。

李晓梅看着父亲的眼睛,心猛地抽了一下。那双眼睛她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年轻的时候那双眼睛是亮的,有神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后来慢慢地暗了,浑浊了,但现在她突然发现,那双眼睛里还多了一样东西——疲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但她没有心软。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眼泪,然后看着父亲,一字一顿地说:“不行。”

李建国眼神里的那一点亮光,倏地灭了。

“一根都不行。”李晓梅说,“大夫说了,你的肺功能已经是临界值了,再抽烟随时可能诱发慢阻肺急性发作,严重的话会引起呼吸衰竭。你上次住院的时候,隔壁病房那个老头,不就是慢性支气管炎转成肺气肿,最后因为一口痰没咳出来……”

“行了别说了。”李建国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我知道了。”

他慢慢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了锈的机器人。他的膝盖咔吧咔吧响了两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爸。”李晓梅看着他站起来,心里突然有点慌,但嘴上还是硬邦邦的,“我不是非要跟你吵架,我就是……”

“我知道。”李建国点了点头,没有看她,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你是为我好。”

他走到房间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背对着李晓梅说了一句话。

“可是晓梅,你有没有想过,你让我多活的这些年,我是怎么活的?”

他说完这句话,推开门走了进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李晓梅一个人。她站在那里,父亲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她的脑子里,怎么拔都拔不出来。夕阳慢慢地从客厅里退了出去,阴影一点一点地蔓延开来,把她笼罩在其中。

她慢慢地坐回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厨房里的排骨还在料理台上放着,血水从袋子里渗出来,滴在地砖上,一滴一滴的,在寂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

她突然想起来,刚才在巷子里,她说了一句话——你要是哪天真的没了,我也就省心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过脑子,只是情绪上头冲口而出的。但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后背猛地蹿起了一层冷汗。

她怎么能对父亲说这种话?

她猛地站起来,想走到父亲房间去解释一下,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要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吗?那她是什么意思?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不是吗?如果父亲真的走了,她确实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了,不用半夜被电话惊醒,不用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不用四处托人买进口戒烟贴。

但是,她也确实不想让他走。这两个想法同时存在于她的脑子里,矛盾得像两个打架的小人,把她的心搅得一团乱。

她站在客厅中间,进退两难。最后她没有去敲父亲的门,而是转身进了厨房,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晚饭。她把排骨洗了焯水,把萝卜切了滚刀块,把姜切片葱打结,动作娴熟而机械。她的眼泪掉进水池里,和自来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所有人都到齐了,但谁都没怎么说话。周明辉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试图讲几个单位里的趣事活跃气氛,但李晓梅一声不吭地吃着饭,李建国也只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碗。

乐乐吃完一碗饭还想再添,但看了看大人们的脸色,又把碗放了回去。

李建国放下碗之后没有马上下桌,而是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等了几分钟,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吃好了”,然后就回房间了。

李晓梅看着父亲碗里剩的大半碗饭,没有拦他。

晚上十点多,李晓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周明辉也没睡,靠在床头刷手机,余光一直瞟着妻子。

“还生气呢?”周明辉问。

李晓梅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叹了口气:“我不是生气。”

“那是什么?”

“不知道。”李晓梅闭上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睁开,“明辉,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跟我说实话。”

“你说。”

“我是不是管我爸管得太多了?”

周明辉放下手机,认真地看着妻子。她的脸在床头灯的映照下显得很疲惫,眼角有细密的纹路,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他想了一会儿,斟酌着字句说:“你是为他好,这个没人能说什么。但说实话,有时候我也觉得你有点……太紧张了。”

“太紧张?”李晓梅转过头看着他。

“嗯。”周明辉点了点头,“你爸毕竟是个大人了,虽然年纪大了,但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方式。抽烟确实不好,但你每次都像审犯人一样审他,他面子上也挂不住。老人嘛,活到这个岁数,图的不就是个自在吗?”

“可是他的身体……”

“我知道,你担心他身体。”周明辉打断了她,“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是这么逼他,他越是想抽?人都有逆反心理,你越不让干什么越是想干什么,这个道理对老人也一样。你要不试试换一种方式?别老是骂他,跟他好好说说,让他自己慢慢减量,一天五根减到三根,三根减到一根,说不定效果更好。”

李晓梅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有道理,但心里那根弦就是松不下来。她怕一旦松了口,父亲就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彻底失控。

“还有,”周明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你今天在巷子里说的那句话,我听着都觉得挺扎心的,你说你爸会怎么想?”

李晓梅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我说什么了?”

“你说他要是哪天没了,你就省心了。”周明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李晓梅的心上,“我知道你是气话,但是老人听了会当真的。”

李晓梅不说话了。她拉起被子蒙住了头,肩膀在被子里轻微地抖动着。周明辉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背,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李建国也睡不着。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他知道肯定是在说他。他翻了个身,枕头发出沙沙的声响,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什么都没有。枕头底下已经好几天没有放烟了,他之前把所有藏烟的地方都清理了一遍。现在唯一还藏着烟的地方,是楼道里鞋柜后面的那个缝隙。

他想去拿一根,但又怕惊动了女儿。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反复复地回荡着女儿今天说的那句话——你要是哪天真的没了,我也就省心了。

他知道那是气话。活了七十多年,他分得清什么是气话什么是真话。但就算是气话,也不是凭空来的,总得心里有那么一点念头,嘴才能说得出来。女儿说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念头在她心里转了多少次了?一次?两次?还是一直都有,只是今天终于忍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乐乐的涂鸦,画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和一棵比人还大的花,右下角写着“姥爷生日快乐”。那是去年他过生日的时候乐乐画的,用蜡笔涂得五颜六色的。

他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那张画,然后把手缩回了被窝里。

人老了以后,耳朵会变得越来越灵敏,但心会变得越来越脆弱。白天发生的每一件事、女儿说的每一个字,到了晚上都会在他的脑子里重新放映一遍,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一遍又一遍地碾过他那颗皱巴巴的心。

他想到了走。

不是死,是走。离开这个家,去一个没人管他抽烟的地方待几天,哪怕就几天。但他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自己能去哪里。老家的房子早就卖了,亲戚朋友各有各的家,他一个老头子去哪里都是个累赘。

无处可去。

他活到七十二岁,突然发现自己竟然无处可去。这个认知像一块大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让他觉得喘不上气。他张大了嘴吸了几口气,胸口那股憋闷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了。他蹑手蹑脚地下了床,穿了外套,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穿过客厅。经过女儿房间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听到里面传来周明辉均匀的鼾声,才继续往前走。

他打开防盗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他在鞋柜后面的缝隙里摸出了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和打火机,然后关上门,没有下楼,就坐在三楼的楼梯台阶上。

楼道里很安静,楼上楼下都睡了。声控灯亮了一分钟就灭了,黑暗重新把他包裹起来。他坐在黑暗里,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被岁月和心事揉皱的脸,然后倏地暗下去,只剩一个红色的光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他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中无声地弥散。他把烟夹在指间,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火星,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晓梅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喊爸爸。他会把她举过头顶,举得高高的,听她咯咯地笑。那时候他的臂膀还有力气,能把她举到天上去。

后来她长大了,不再扑到他怀里了,也不再喊爸爸了,而是喊“爸”,再后来连“爸”都很少喊了,变成了“你”——你吃饭了吗,你吃药了吗,你又抽烟了是不是。

他不怪她。他知道女儿忙,工作忙,带孩子忙,照顾这个家忙。她不是不爱他,只是换了种方式,从被爱变成了去爱别人,就像他当年一样。他当年照顾她的时候,不也是一边忙着工作一边抽空给她做饭吗?不也是一边累得不想动一边还要爬起来给她检查作业吗?

这就是轮回。每个人都会走到这一步,从被人照顾到照顾别人,从索取到付出。他都懂。

但他还是想抽烟。

这跟道理没有关系,跟意志力也没有关系。五十二年的烟龄,尼古丁已经成了他血液的一部分,骨头的一部分。他戒烟的时候,全身的细胞都在叫嚣,每一条神经都在抗议。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什么,任何东西都行,哪怕是一根稻草。

他不是没试过。他试过很多次,戒了抽,抽了戒,最长的一次戒了半年,最后还是复吸了。他有时候想,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注定要死在这口烟上。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最亲的女儿,他最疼的晓梅,会指着他的鼻子说出那句话。

你要是哪天真的没了,我也就省心了。

他在黑暗中又点了一根烟,火光一闪而灭。楼道里重新陷入了黑暗,只剩下那个红色的火星在无声地燃烧。他把烟送到嘴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带来一阵短暂而虚假的舒适。

省心。

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把它们嚼烂了,嚼碎了,咽下去,又从胃里反刍上来。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成为别人的负担。年轻的时候他怕成为父母的负担,中年的时候怕成为妻子的负担,老了以后怕成为女儿的负担。他拼命地想证明自己还有用——帮女儿接送乐乐,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省几块钱,自己洗衣服自己收拾房间,能不麻烦女儿的事他尽量不麻烦。

但现在他知道了,不管他怎么做,他已经成了一个负担。

他坐在黑漆漆的楼道里,抽完了第三根烟。把烟头在地上捻灭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怎么抖了。他把三个烟头捡起来攥在手心里,准备等会儿下楼扔到垃圾桶里去,不能留痕迹。

然后他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咔吧咔吧地响了两声。他扶着墙壁站了一会儿,等那阵头晕过去了,才轻手轻脚地打开门回到了家里。

他把烟头扔进厨房的垃圾桶,又打开冰箱拿了一瓣蒜剥了吃了,用蒜味盖住嘴里的烟味。做完这一切,他回到自己的房间,脱了外套躺在床上。

他没有马上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形状像一只趴着的狗。他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那块水渍,已经看了一年了,也没人修。

他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如果明天早上醒不来了,也挺好。

他马上又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觉得自己太矫情了。大老爷们一个,活到这把岁数,什么风浪没见过,被女儿骂了两句就想死,传出去让人笑话。

但那个念头就像水缸里的葫芦瓢,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三章 日子

之后的那几天,日子就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不烫嘴也不冰牙,就那么温吞吞地过着,没什么味道,但也不至于让人难受。

李建国没有再提抽烟的事。他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等早饭。李晓梅做什么他吃什么,不挑剔也不夸赞。吃完饭他把碗收了洗了,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一上午。午饭后睡一觉,醒来再看电视,看到晚饭。晚饭后乐乐写作业,他在旁边看着,有时候帮乐乐削个铅笔,有时候帮他检查一下口算题卡,错了他也不说,只是拿橡皮擦干净了让乐乐重新算。

李晓梅也在刻意地缓和气氛。她每天早上变着花样做早饭,今天是豆浆油条,明天是小米粥配煎饺,后天是豆腐脑和葱花饼,都是李建国爱吃的那几样。她还在网上买了一台按摩椅,摆在客厅里,跟李建国说是单位发的福利,其实花了她两千多块。李建国坐上去试了试,说挺好,然后就再没碰过。

两个人都小心翼翼地绕着对方走,像是两个身上长满了刺的刺猬,靠得太近了会扎到对方,离得太远了又觉得冷。他们在客厅里擦肩而过的时候,目光碰到一起,又马上错开,好像对方的眼睛里有烫人的东西。

周明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私下跟李晓梅说:“你看你爸,这几天闷闷不乐的,你倒是去跟他说说话啊。”李晓梅嘴上说“我说了啊”,但心里也清楚,她说的都是些“爸你吃饭了没”“爸你吃药了没”“爸你冷不冷”之类的话,没有一句真正交心的。

她不是不想说,她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天在巷子里说的那些话,像一堵墙一样横在她和父亲之间。她知道父亲受伤了,但她不知道怎么道歉。从小到大,在她的记忆里,都是父亲向她道歉——“爸错了”“爸不好”“爸以后注意”。她从来没有向父亲道过歉,从来没有。这个程序在她的生活里是缺失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启动。

而李建国也没有主动打破这层沉默。他每天安安静静地活着,不惹事,不添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皱纹,不笑的时候脸上什么都没有,像一潭死水。那双浑浊的眼睛看什么东西都是淡淡的,不带什么情绪,哪怕是看乐乐的时候,那种笑意也只浮在表面,沉不到眼底。

孙老头给他打过几个电话,问他怎么好几天不出来坐坐了。李建国说天冷了,不想出门。孙老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晓梅还在生气呢?”李建国嗯了一声,又说:“不是她的错,是我自己不想出门。”孙老头叹了口气,说了句“你们爷俩啊”,就挂了电话。

其实李建国想出门,想去老孙那里坐坐,想喝一口老孙泡的茉莉花茶,想听收音机里的评书,想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晒晒太阳。但他不敢去,他怕又被女儿发现。如果再来一次,他觉得自己可能就真的承受不住了。

烟他还抽着,但抽得更隐蔽了。他在外面捡了一个空的可乐罐,把罐口压扁,烟灰弹在里面,烟头也塞进去,塞满了就找个垃圾桶扔掉。他抽烟的地方也从后巷转移到了更远的地方——小区北门外有一个废弃的报刊亭,报刊亭后面有一小块空地,堆着些破桌椅和废纸箱,他去过一次之后就把它当成了新的秘密基地。

他每天下午三点出门,说是去公园散步,其实走到北门外的报刊亭后面,坐在一个破沙发上,抽两根烟,发一会儿呆,然后去超市买一袋盐或者一瓶醋之类的日用品,作为出门的“证据”。五点之前回家,把手洗了,口香糖嚼了,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女儿下班回来。

一切都被他安排得天衣无缝。

但他不知道,人老了以后,身上会带着一股味道。不是汗味,不是口臭,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持久的东西——烟味。那烟味渗进了他的衣服纤维里、头发丝里、皮肤的毛孔里,怎么洗都洗不掉。他自己闻不出来,但他的肺闻得到,他的血管闻得到,那颗挂满了烟垢的心脏也闻得到。

他的身体正在悄无声息地变坏。

最先是上楼的时候喘。以前他上到三楼中间歇一次,现在要歇两次。后来是早上起床的时候咳,一阵阵地咳,咳出来的痰颜色越来越深,从白色变成了黄色,从黄色变成了黄绿色。他自己去药店买了瓶止咳糖浆,偷偷喝了两天,没好,反而咳得更厉害了。

然后是胸口发闷,闷闷的,像是有谁往他胸口上压了一块砖头。不是疼,是闷,闷得他有时候需要停下手里的事,静静地坐一会儿才能缓过来。他把这归结为天气变冷了,老年人冬天都这样,很正常。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些。每天女儿回家的时候,他都把状态调整到最好——精神矍铄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乐乐扑过来的时候还能笑着摸摸他的头,虽然抬手的时候觉得胳膊沉得像灌了铅。

星期三的早上,李晓梅发现父亲吃饭的时候手抖得比平时厉害,筷子尖夹不住花生米,夹了好几次都滑掉了,最后是把碗端起来往嘴里扒拉的。她心里咯噔了一下,问:“爸,你手怎么了?”

李建国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笑了笑说:“老了,没力气了。”然后转移话题,夸今天的煎蛋火候刚好,不老不嫩。

李晓梅没再追问,但她心里记下了这件事。吃完早饭,她打开手机查了一下,搜索“老年人手抖是什么原因”。搜索结果弹出来一大堆,特发性震颤、帕金森、甲状腺功能亢进、脑血管病变、药物副作用、酒精戒断……她越看越心慌,关了手机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一整天她都没法专心工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多炒了两个菜,还特意做了父亲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李建国吃了几块,夸她的手艺好,但没吃多少就放下了筷子,说今天不怎么饿。

“再吃点吧,你都没怎么动筷子。”李晓梅把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饱了。”李建国笑了笑,端起碗去厨房把碗洗了。

李晓梅看着父亲的背影,他走得很慢,端着碗的手还是有点抖。她的喉咙里像是哽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有催乐乐写作业,而是坐在客厅里,陪着父亲看完了两集电视剧。电视剧演的是一对父女的故事,女儿从小没了妈,父亲一个人把她拉扯大,供她读完了大学,然后女儿去了大城市工作,父亲一个人在老家守着空房子。有一场戏是父亲生病住院了也不告诉女儿,自己一个人在医院里打点滴,最后被邻居发现了,邻居给女儿打了电话。女儿从外地赶回来,冲进病房,哭着质问父亲为什么不告诉她。

李建国看到这里的时候,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说这个剧不好看,太假了。

李晓梅什么也没说。她低着头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字一个都没读进去。她知道父亲为什么换台,因为那个剧情太像他们了,像到让人坐不住。

睡觉之前,她给单位领导发了条消息,说明天家里有点事,请一天假。领导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件事——她明天要跟父亲好好谈一次,不吵架的那种。

她要告诉他,那天她说那句话不是真心的,她从来没有觉得父亲是个累赘,她只是太怕了,太怕失去最后一个亲人了。她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在她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对父亲使用过,但她明天要说。

她在心里把要说的话排练了好几遍,翻来覆去地修改,找到最柔和但最真诚的语气。然后她在黑暗里轻轻地说了句“爸,对不起”,像是在练习,又像是在预演。说完之后她的眼眶有点潮,她用被子擦了擦,然后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睡觉。

但她没有等到那个明天。

或者说,李建国没有等到。

那天是星期三,十月二十六日。

早上李晓梅起来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起来了,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热水。他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棉坎肩,是她去年在优衣库给他买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他之前一直说太新了舍不得穿。今天不知道怎么就穿上了。

“爸,你怎么起这么早?”李晓梅揉了揉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才六点半。

“睡不着了。”李建国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你多睡会儿,今天我送乐乐上学吧。”

李晓梅愣了一下:“你送?”她已经很久没让父亲送乐乐了,平时都是她自己送,因为早上的时间紧,父亲走得慢,她怕孩子迟到。

“嗯,我送。”李建国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挤到了一起,“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李晓梅看了看他的脸色,觉得比前两天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说话的声音也中气十足。她心里的那块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父亲今天的状态不错。

“那我跟你一起吧。”她说。

“不用不用。”李建国摆了摆手,“我送完乐乐直接去公园溜达一圈,老孙说今天公园有老年太极拳表演,我去看看。你再多睡会儿,你单位那么忙。”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逻辑通顺,语气自然,笑容也到位。李晓梅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牵着乐乐的手,别让他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李建国放下杯子,站起来的时候动作还挺利索,膝盖也没怎么响。

乐乐从房间里被薅起来的时候还在揉眼睛,但听说姥爷送他上学,一下子来了精神,叽叽喳喳地说要姥爷给他买校门口那个煎饼果子。李建国笑着说好,给他背好书包,蹲下来系了系鞋带,然后牵着乐乐的手出了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李晓梅一眼。李晓梅正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父女俩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晓梅。”李建国说。

“嗯?”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说:“中午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李晓梅也笑了:“行,给你做。”

防盗门哐当一声关上了。

那是李建国最后一次叫她的名字,最后一次看到她的脸,最后一次站在那个他住了快二十年的家里。

送完乐乐之后,李建国没有去公园,也没有去看太极拳表演。他去了他的秘密基地——北门外报刊亭后面的那个破沙发。

十月底的太阳不算暖和,但照在身上还是有点温度。他坐在那个破沙发上,沙发皮裂了,海绵露出来,坐上去一陷一个坑。他的旁边堆着一些废纸箱和旧报纸,风吹过来的时候,报纸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页。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从兜里摸出那包已经抽了一半的红塔山。

这是他昨天买的新的一包,还剩八根。他拿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又被风吹散了。他看着那些消散的烟雾,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晓梅小时候,扎着两个羊角辫,一到冬天脸就冻得通红,他把她的小手攥在自己的手心里暖着,那时候他的手还很大,能把女儿的手完全包住。他想起晓梅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跟同学闹矛盾哭着回家,他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谁欺负我们家闺女了,爸去找他说理去。他想起晓梅高考那年,他请了一周的假陪她,考完最后一科出来,晓梅跑过来抱住他,说爸我考完了,父女俩在校门口抱头痛哭。

这些事都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了。

他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他咳了两声。他用手背擦了擦嘴,手背上沾了一小块淡黄色的痰液。他看了看,在裤子上蹭掉了。

他想起了今天的计划。

这个计划他想了三天了,从周末就开始想。最开始只是一个模糊的念头,后来渐渐地清晰起来,变成了一张完整的时间表和行动路线。他把每一步都想得很仔细,不能出任何差错。

他要坐下午两点的长途汽车去青石镇,那是他当年插队的地方,他在那里待了六年,青春最苦也最甜的日子都是在那里度过的。镇子不大,但有一条老街保存得很好,青石板路,木质吊脚楼,街口有一家老茶馆,开了五六十年了。他打算在镇上住两天,找个便宜的小旅馆,白天在街上逛逛,去茶馆坐坐,抽抽烟,听听当地人聊天。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管,就过两天自在的日子。

本来想跟晓梅说的,但说了肯定走不成。所以他在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压在乐乐的水杯底下,上面写着几行字:

“晓梅,我出去转转,过两天就回来。不要找我,我手机带着,有事打电话。饭菜都在冰箱里,乐乐记得接送。你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爸。”

他把纸条昨天就写好了,在房间里偷偷写的,写废了三四张,不是字写得不好看,是措辞拿不准。写太长了怕女儿觉得他矫情,写太短了又怕女儿觉得自己在赌气。最后折中了一下,写了这么几行字。他在纸条的末尾画了一个笑脸的符号,画完又觉得太幼稚了,但也没改,就那么放着了。

这个计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任性的一件事。七十二岁的老头子离家出走,说出去都让人笑话。但他就是想任性一回,就一回。他想在死之前,再做一回自己。

不是谁的爸,不是谁的爷,不是谁的累赘。

就是李建国。

他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进那个可乐罐里。罐子已经快塞满了,他晃了晃,沉甸甸的。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从破沙发上站起来。膝盖咔吧咔吧地响,左腿还是有点拖。

他看了看手表,快到点了。从这里走到长途汽车站差不多四十分钟,他提前了两个小时出发,时间很充裕。他还打算在路上的包子铺吃一笼包子,喝一碗豆浆,吃饱了再上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破沙发和堆满废纸箱的角落,心想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两天以后他就回来了。到时候晓梅肯定又要骂他,骂就骂吧,他认了。两天自由换一顿骂,划算。

他转过身,朝北走去。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身体里,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已经悄悄地按下了倒计时的按钮。那颗被尼古丁浸泡了五十二年的心脏,此刻正在他的胸腔里疲惫地跳动着,每一下都比前一下更沉重。他不知道自己的肺活量已经降到了正常人的一半以下,不知道他的血氧饱和度正在悄然下降,不知道一支潜藏的暗箭已经搭在了弓弦上。

他甚至不知道,那张压在乐乐水杯底下的纸条,被乐乐早上出门前喝水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把纸条泡烂了。晓梅收拾桌子的时候以为是废纸,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那张纸条,李晓梅没有看到。

她不会知道父亲去了哪里。

她还以为父亲只是去公园看太极拳表演了,中午就会回来吃红烧肉。

李建国走出北门的时候,风大了一些。北方的秋风吹在脸上又干又冷,他缩了缩脖子,把棉坎肩的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路边的法国梧桐落了一地的黄叶子,踩上去沙沙地响。他走得很慢,一脚深一脚浅的,有时候踩到不平的地方身体会晃一下,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

他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看,是晓梅发来的微信:“爸,外面风大,早点回来。”

他站在路边,用一根手指头慢吞吞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个字:“好,中午就回。”

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这是他发给女儿的最后一条消息。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的是上午十点四十七分。

距离他生命的终点,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全文完】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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